(明治五年)有一個農夫從對面走來。我向他問路,可是我的態度高傲,語氣也不好,無意中顯露出從前武士的身份。那農人很有禮貌地告訴我怎麼走,並向我敬禮後才離開。
我覺得很有趣。我身上除了一隻黑雨傘外,並沒有其他能彰顯我身份的東西。我想再測試一次,於是對下一個人大聲吼叫:「你過來,前面那個村莊叫什麼來著?有幾戶人家?那間瓦屋頂的大房子是農人的還是商人的?主人叫什麼名字?」由於我以武士的口氣問他,那人低頭站在路旁,戰戰兢兢地回話。
下一次,我改變態度,對下一個人說:「這位先生,請問……」我很客氣地問他。由於我在大阪出生,也在大阪住過一段時期,所以也會講大阪的方言。大概他認為我是出門收帳的商人,對我非常無禮,連點個頭都沒有就走開了。
接著,我用蠻橫的態度問下一個人;接著,再客氣地問下一個人。我不管對方的外貌如何,只決定這回用蠻橫的語氣,下回就用客氣的語氣。我大約走了三哩路,結果不出所料。我對這樣的結果感到非常失望,這些人真是沒指望了。人應該保持自己的個性,謙虛的人謙虛,蠻橫的人蠻橫,而不是依對方的態度來決定自己的態度。
由此可知,地方的小吏一定作威作福。現在社會上流傳高壓政府的說法,可是我認為並不是政府採取高壓的態度,而是人民自己招來高壓的。對這樣的人民究竟要怎樣是好?想要遺棄也不能遺棄,想要開導也無法開導。雖說這是千百年來的積弊,然而沒受教育的農人若只會向人道歉還可以接受,偏偏他是以對方的態度來決定高傲還是溫和,像個橡皮糖似的。
雖然我曾對我們的人民失望,但這世界變得真快,最近這些橡皮糖居然還變成偉大的國民,有人從事學問研究,有人往工商業發展,又有一些從軍的人,他們為國家赴湯蹈火在所不辭。現在若我帶著一隻黑雨傘,擺出武士的姿態,我想全國再也找不到一個人會怕我。這應該歸功於文明開化的成果吧!
– 福澤諭吉自傳